月色如水,澄澈而皎洁,落在他久病不愈的面庞上,远山寂寂,一切都在暗夜中沉睡,有稀薄的雾气在山间悄悄聚拢,像是奔赴一场黎明前的盛宴。
翟姜脚步轻缓,脑海中空空荡荡,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山寨东面的一处阁楼走去。
三层的小楼,周围种满了娇丽浓艳的虞美人,只可惜如今花期已过,只留下寂寞的枝干在长夜里诉不尽相思。
楼前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是八年前种下的,如今已经十分繁茂,树上系满了长长的红色丝带,在夜色中随风飘飞,像一串串红色的眼泪。
楼上的灯还亮着,翟姜却站在树下,不再上前。
秋夜寒气极盛,他不知站了多久,感觉心肺都是冰冷的,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什么人?”
楼中的丫鬟被惊动,大声问了一句,拉开门,就看到扶着树不断咳嗽的翟姜。
“二当家?您不是病了吗?怎么又来这里了?”
丫鬟惊诧地把门完全打开。
“夫人睡了吗?”
翟姜好不容易止了咳,红着眼睛问。
丫鬟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二当家,您现在身子不好,现在又是何苦呢?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
翟姜满腹酸涩,点点头。
“让他进来。”
楼中忽然有一个女子声音传出,翟姜身子一紧,仿佛被人
施了定身咒。
“二当家,您进来吧。”
丫鬟得到主人的许可,退到一边,请翟姜入内。
纵然明知前方不是温柔乡,翟姜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朝着楼中走去。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丫鬟赶紧关了门,取了一件狐皮大氅递给翟姜。
“倩儿,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书桌前的女子冷冷出声,却并不回头。
拿着大氅的倩儿动作一僵,看了看女子清冷的背影,又看看病弱的翟姜,放下大氅,深深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这时间真是可怕,无声无息就能磨灭人的仇恨,让人忘了当初的痛楚。”拿书的女子声音更冷,
就上门外透骨而来的寒意。
“芹容,我……我不是有意害你,你恨我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能总是让自己活在痛苦中。”翟姜的声音很轻,落在付芹容心中却像刺骨的刀。
她豁然回头,一双翦水瞳眸充斥着仇恨和杀意。
“翟姜,你这个伪君子,总是这样惺惺作态,让人恶心,你不是有意害我?呵,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掩盖你兄长谋财害命,杀害我未婚夫的事实吗?”
“倩儿忘了,我可不会忘,”付芹容咬着牙,“这么多年,我还活着,就是要看看你们兄弟两个怎么死。”
当年,她从扬州远嫁京城,未婚夫前去接亲,回来的
路上却遇到了卧龙山的山匪,所有男丁被当场格杀,女子全都抢到了寨子里。
八年过去了,被抢来的女子要么认命留在了这里,要么逃跑时被抓住,带回来折磨而死。
她却怎么也忘不了,她即将新婚的夫婿死在眼前的场景,鲜红的血流了一地,就像那天她身上的嫁衣。
她被抢入山寨,这个男人一眼看中了她,当晚他们就在山寨里强行拜堂。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双眼红肿,尽是绝望和哀伤,仿佛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雀,让人无限怜爱,在她的反抗下,他趁着酒兴强行占据了她。
那大概是翟姜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