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跋图就沉默了下去,半晌又笑笑,喃喃道:“死国……是啊,死国,誓与柔然共存亡,不愧是我的可敦……”
一边说着,他竟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长子身边,探手一捞,就把儿子腰间挂的那柄断刀握在了手中。
“……父汗?”巴雅尔茫然抬头。
就在此时,大殿外喊杀声已近,那跪着的士兵一跃而起,拱手道:“大汗,台吉,敌军到了,殿外还有几十个弟兄……大汗放心,我等必定誓死保卫大政殿,不死不休!”
一面说一面就匆匆跑出了殿外,竟是再不曾回头看一眼。
跋图一言不发,只把那柄断刀捧在掌心,不住翻看把玩。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须臾,殿外嘈杂渐消,有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铁铿鸣之声缓缓传来。
低沉柔和的女子嗓音自殿外响起,巴雅尔汉话说得不好,只约略听懂了“可汗”“殿内”几个词。
“是俅特格王!”巴雅尔惊恐低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灭国之仇的元凶就与他一门之隔,他心中却不知是恐惧更多还是仇恨更多。
“巴雅尔……”跋图叹了口气,忽然一手握住儿子的手腕。
“父汗?”巴雅尔木然回头。
“孩子,你记住,”跋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烧起两团火苗,格外明亮,手劲也异常大,把儿子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草原可亡,柔然可灭,但阔绿台的血脉却决不能断!无论如何,你得给我好好活下去——”
“……父汗?!”巴雅尔愣愣喊了一声,看到跋图亮得诡异的双眼,忽然心中升起不祥之感,劈手就要去夺父亲手里的断刀。
然而跋图却不知哪儿来的怪力,一手将他挥开,竟把他带得退了好几步,而后右手上举,断刀横过颌下,狠狠一划,鲜血顿时迸溅开来。
当啷一声,断刃落地。
柔然第二十九代可汗的身子也随之倒在了地上。
“父汗,父汗!”巴雅尔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跋图上半身,眼泪鼻涕不要钱般一个劲往外淌,手脚并用地去捂父亲的伤口,然而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汩汩而流的鲜血。
王徽踏进大政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柔然可汗倒在血泊之中,储君抱着可汗哭嚎不止。
“把人拉开,看看跋图的情况。”王徽皱眉吩咐,又冲白蕖点了点头。
就有两个孔武有力的飞熊卫把巴雅尔扯开,白蕖走过去,蹲下给跋图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看,而后冲自家主子摇了摇头。
王徽叹了口气,心道前些日子说什么“无法生擒跋图可汗”,如今果然一语成谶了,嘴上吩咐道:“身子厚葬了,脑袋砍下来硝好,准备带回金陵献俘。”
就有士兵开始四处忙活。
王徽走上丹陛,在龙书案跟前停下脚步,那案上摆着四四方方一块白玉印玺,印纽上雕了一条凶猛狰狞的八爪蟠龙,翻开一看,印上左侧是六个篆字,为“柔然受命之宝”,右侧则是一串蝌蚪符,想来应该就是柔然文字。
国玺旁边则是一摞金制文牒,王徽粗略翻了翻,大体都是汉语和柔然语各自对照,有当年跋图可汗被封储君的金册,上一代柔然可汗的传位诏书,还有如今这位储君巴雅尔的金册等等。
“……倒是准备得齐全。”王徽低声说道,转头看看死尸一样呆若木鸡的柔然储君,忽然就叹了口气。
这位跋图可汗,或许不是什么明君,但对这个儿子,却当真是爱之深重啊。
国玺、印信、诏书宝册准备得如此齐全,最后又自刎,不就是乞盼她能放巴雅尔一条生路吗。
——不过,就算他不这么做,她也不可能杀掉柔然储君,可汗已经身死,储君可不就是献俘队伍里分量最重的俘虏了?
她不仅不会杀他,反而还会好好地把他保护起来。
“把人带下去罢,好生看护,不得有失,子絮,你亲自去。”王徽就跟濮阳荑吩咐了一句。
濮阳荑领命而去,不一时又有魏紫和姚黄带兵前来,大政殿外头跪了一长串衣履鲜洁、服饰华丽的贵人,个个都是面容呆滞,如丧考妣。
“主子,后宫和各王府、宗室府邸已搜查完毕。”魏紫拱手道,“可敦投缳,余者共俘获后宫妃嫔一百三十二人,最高为左右两位侧可敦;皇子二十三人,皇女十四人;亲王、郡王、有爵位者凡数百人,俱列在此。
她一面说一面招招手,就有兵士抬过好几摞金册银册,并好几抬印信来,显然都是这些贵人的身份证明。
“做得不错。”王徽微笑点头,“待会下去,把俘虏都安置好,再把这些印信和册子都按人头归类,办妥了再送来与我验看。”
魏紫行礼应下,一旁又有飞熊卫过来收拾大殿、清扫血迹,各人都忙碌起来,燕云侯本人倒是闲了,就微微一笑,踱着步子走出殿外。
曹鸣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