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吊绳在墙壁之间摇摇晃晃,少女玲珑的身体因为睡在吊绳上方保持平衡而些微紧绷,却未因这动作显得僵硬,她双腿交叠,姿势取巧夹住吊绳,随这动作,原本平躺的双肩有一边轻轻侧立。视吊绳的宽度与一般平板无差别,少女已然将这根绳子当成床位,见门缝有微光透进,有人进了来,她的一截细白胳膊很快枕在绳索上,脸面朝向门的方向,手掌轻托下巴,笑道:“阿雪。”
“你怎么知道是我?”雪锦的缎子暗绣着云虎白纹,男人身材颀长,面若冷霜,一片背景强光之下黑暗笼罩他的全身,但是她知道,男人的肤色有如天边最纯净的一片云彩,眼睛却是乌黑深邃的仿佛能将人吸入的深渊。
五年以来他的品味没有什么大变化,喜欢穿纯色暗绣银线的衣服,对狐毛一类的物件情有独钟,脸色不改的和茅坑一样的臭,脾气嘛……倒是在她的一些教课之下收敛许多,不再动不动玩人的性命,也不再随便就治谁的罪。冷情帝王的高调风格被现今偶尔温柔的微笑取缔,不过他的微笑只肯吝啬到给她一个人,而且他还是一个不喜欢变化的人,吃米只吃襄州产的“软玉珍珠”,唱曲点香泡茶都由她来伺候,虽然她的茶艺一直不怎么精进。他都是眉头皱也不皱硬忍着喝下去。
阮思巧也不为这种事情愁苦,人嘛总有几样不擅长的事情,不必为了不擅长的地方忽略掉专属的特长而烦恼。要经常看到人的优点,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她改手掌支撑下巴作缠挽绳索的动作,从高空轻轻松松一跃而下:“只有你进门才不敲门。”
其实她都看见了,她的脸在他踏门而入的一刻已经转过来,他不可能没看见。韩照雪有时候的问题笨拙到令她没法掩饰笑容。他的脾气在于她面前已经磨平,她却狂放许多。
五年的时间足够斗转星移,物事变化。这个房间早不是当初的模样,没有珠光琉璃串成的珠帘,全是由特别的油纸折成的五彩斑斓的彩鹤串成,中间还有一些星星做点缀,墙舍上挂了用棉花撵成的线做的工艺图,牡丹屏风上在一处非常细小的角落用一行很细小的字写着牛头不对马嘴的中国式英语: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一切的一切都是非常的微妙。
相处越久,韩照雪越不能明白和掌握她的心理。
除了她的品味,还有一些生活作风也很怪异。阮思巧似乎不太喜欢闲着,居然在这一处两进屋房的院子里养起了鸡鸭,他有时候很犹豫进这边的院子,到处乱飞的鸡和鸭争相追逐,活力真是四射,到处射的还有它们的鸡屎和鸭屎,他有几次甫一落脚,弹来一只肥嘟嘟白花花的肉弹鸭,胸口一热,便见到一滩浓稠如老痰的鸭屎稳稳于他刚换下的衣袍上安家。
生有严重洁癖的他刚想发火,偏偏一见到她笑吟吟出门招手的模样顿时和霜打的茄子一般萎了。火气?用阮思巧经常教他的一句话说是:“那是什么?能吃吗?”
当年的决定——让这个孩子怎么好好的在他的掌控之中变得惟命是从,让她对着他连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现如今……韩照雪的脸面黑得很凶。
她是越来越没个规矩了,也越来越猖狂了。
每次准备厉喝她几句的话到嘴边,韩照雪的喉头都是一紧,峰回路转全成了温柔的说法。然后看见她笑得越发的开心一脸搞坏的表情,韩照雪就那什么,想找个开裂的地缝立马钻进去。
他问她为什么要养那些怪脏的玩意儿,阮思巧的回答很简单:“我想体验一下乐活族的生活。真是难能可贵的经验啊。”
韩照雪凝视她,也是难能可贵的奇怪的用词与对话。
他们之间奇怪的对话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
某日阮思巧道:“我们来说绕口令吧。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这是比较简单的。
某日阮思巧又道:“我保证有一个绕口令阿雪你没法很快说好。”
韩照雪不信。
阮思巧道:“题目叫《喇嘛和哑巴》。”
“且南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目。且北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南边提拉着鳎目的喇嘛要拿鳎目换北边别喇叭哑巴的喇叭。哑巴不愿意拿喇叭换喇嘛的鳎目,喇嘛非要换别喇叭哑巴的喇叭。喇嘛抡起鳎目抽了别喇叭哑巴一鳎目,哑巴摘下喇叭打了提拉着鳎目的喇嘛一喇叭。也不知是提拉着鳎目的喇嘛抽了别喇叭哑巴一鳎目,还是别喇叭哑巴打了提拉着鳎目的喇嘛一喇叭。喇嘛炖鳎目,哑巴嘀嘀哒哒吹喇叭。”
喇嘛……哑巴……鳎目……喇叭。且不说这些词没听过,重复来重复去的还不带一句一样的,韩照雪的表情确实妙不可言,因为一个强大的绕口令,他的嘴巴抽筋,脸面崩坏了。
却又不肯服输,叫阮思巧用隶书字体写了一份下来,每日锁在清静的屋中研究如何才能朗朗上口,终于能顺溜地说出口,她又出来新的花样:“这次我们念《施氏食狮史》。”